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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楼梦榜首百二十回甄士隐详说太虚情贾雨村归结红楼梦

2019-12-03 11:25:22 来源: 责任编辑:责任编辑NO。卢泓钢0469

2019

12.02

星期二

话说宝钗听秋纹说袭人欠好,急速进去瞧看。巧姐儿同平儿也跟着走到袭人炕前。只见袭人心痛难禁,一时气厥。宝钗等用开水灌了过来,依旧扶他睡下,一面传请大夫。巧姐儿问宝钗道:“袭人姐姐怎样病到这个样?”宝钗道:“大前儿晚上哭伤了心了,一时发晕栽倒了。太太叫人扶他回来,他就睡倒了。因外头有事,没有请大夫瞧他,所造成的使此。”说着,大夫来了,宝钗等略避。大夫看了脉,说是急怒所造成的,开了方剂去了。

原本袭人含糊听见说宝玉若不回来,便要打发屋里的人都出去,一急越发欠好了。到大夫瞧后,秋纹给他煎药。他各自一人躺着,神魂不决,如同宝玉在他面前,含糊又像是个和尚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揭着看,还说道:“你别错了主见,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。”袭人似要和他说话,秋纹走来说:“药好了,姐姐吃罢。”袭人睁眼一瞧,知是个梦,也不告知人。吃了药,便自己细细的想:“宝玉必是跟了和尚去。上回他要拿玉出去,就是要抽身的姿态,被我抓住,看他竟不像往常,把我混推混揉的,一点心意都没有。后来待二奶奶更生厌烦。在其他姊妹跟前,也是没有一点心意。这就是悟道的姿态。可是你悟了道,抛了二奶奶怎样好!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,虽是月钱照着那样的分例,其实我终究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。若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,我若死守着,又叫人笑话;若是我出去,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,真实不忍。”左思右想,真实难处。想到刚才的梦“如同和我无缘”的话,“倒不如死了洁净。”岂知吃药今后,心痛减了好些,也难躺着,只好牵强支撑。过了几日,起来服侍宝钗。宝钗牵挂宝玉,私自垂泪,自叹命苦。又知他母亲计划给哥哥赎罪,很费安排,不能不帮着计划。暂且不表。

且说贾政扶贾母棺木,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,到了金陵,先安了葬。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。贾政照料坟基的事。一日接到家书,一行一行的看到宝玉贾兰得中,心里自是喜爱。后来看到宝玉迷路,复又烦恼,只得匆促回来。在道儿上又闻得有恩赦的旨意,又接家书,公然赦罪复职,更是喜爱,便日夜趱行。

一日,行到陵驿当地,那天乍寒下雪,泊在一个清净去向。贾政打发世人上岸投帖推辞朋友,总说立刻开船,都不敢劳作。船中只留一个小厮服侍,自己在船中写家书,先要打发人起早到家。写到宝玉的事,便搁笔。昂首忽见船头上轻轻的雪影里边一个人,光着头,赤着脚,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大氅,向贾政倒身下拜。贾政没有认清,匆促出船,欲待扶住问他是谁。那人已拜了四拜,站起来打了个问讯。贾政才要还揖,迎面一看,不是他人,却是宝玉。贾政吃一大惊,忙问道:“可是宝玉么?”那人只不言语,似喜似悲。贾政又问道:“你若是宝玉,怎样这样装扮,跑到这儿?”宝玉未及回言,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,一僧一道,夹住宝玉说道:“俗缘已毕,还不快走。”说着,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。贾政不管地滑,疾忙来赶。见那三人在前,那里赶得上。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:

我所居兮,青埂之峰。我所游兮,鸿蒙太空。谁与我游?

兮,吾谁与从。渺渺苍茫兮,归彼大荒。贾政一面听着,一面赶去,转过一小坡,倏然不见。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,惊疑不定,回过头来,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。贾政问道:“你看见刚才那三个人么?”小厮道:“看见的。奴才为老爷追逐,故也赶来。后来只见老爷,不见那三个人了。”贾政还欲前走,只见白苍茫一片原野,并无一人。贾政知是乖僻,只得回来。

众家人回舡,见贾政不在舱中,问了舡夫,说是“老爷上岸追逐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了。”世人也从雪地里寻踪迎去,远远见贾政来了,迎上去接着,一起回船。贾政坐下,喘息方定,将见宝玉的话说了一遍。世人回禀,便要在这当地寻找。贾政叹道:“你们不知道,这是我亲眼见的,并非鬼魅。况听得歌声大有元妙。那宝玉生下时衔了玉来,便也乖僻,我早知不祥之兆,为的是老太太心爱,所以哺育到今。就是那和尚道士,我也见了三次:头一次是那僧道来说玉的优点;第2次就是宝玉病重,他来了将那玉持诵了一番,宝玉便好了;第三次送那玉来坐在前厅,我一转眼就不见了。我心里便有些惊奇,只道宝玉公然有造化,高僧仙道来护佑他的。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,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!现在叫我才理解。”提到那里,掉下泪来。世人道:“宝二爷公然是下凡的和尚,就不应中举人了。怎样中了才去?”贾政道:“你们那里知道,大凡天上星宿,山中老僧,洞里的精灵,他自有一种性格。你看宝玉何曾肯念书,他若略一尽心,无有不能的。他那一种脾气也是各异另样。”说着,又叹了几声。世人便拿“兰哥得中,家道复兴“的话解了一番。贾政依旧写家书,便把这事写上,劝谕百口不用牵挂了。写完封好,即着家人回去。贾政随后赶回。暂且不题。

且说薛阿姨得了赦罪的信,便命薛蝌去遍地假贷。并自己凑齐了赎罪银两。刑部准了,收兑了银子,一角文书将薛蟠放出。他们母子姊妹弟兄碰头,不用细述,天然是百感交集了。薛蟠自己立誓说道:“若是再犯前病,必定犯杀犯剐!”薛阿姨见他这样,便要握他嘴说:“只需自己拿定主见,必定还要妄口巴舌血淋淋的起这样恶誓么!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的苦处,你媳妇现已自己治死自己了,现在尽管穷了,这碗饭还有得吃,据我的主见,我便算他是媳妇了,你心里怎样样?”薛蟠允许乐意。宝钗等也说:“很该这样。”倒把香菱急得脸胀通红,说是:“伏侍大爷相同的,何必如此。”世人便称起大奶奶来,无人不服。薛蟠便要去感谢贾家,薛阿姨宝钗也都过来。见了世人,互相聚首,又说了一番的话。

正说着,刚好那日贾政的家人回家,呈上书子,说:“老爷不日到了。”王夫人叫贾兰将书子念给听。贾兰念到贾政亲见宝玉的一段,世人听了都痛哭起来,王夫人宝钗袭人等更甚。咱们又将贾政书内叫家内“不用哀痛,原是借胎”的话解说了一番。“与其作了官,倘或命运欠好,犯完事坏家败产,那时倒欠好了。宁可咱们家出一位佛爷,却是老爷太太的积德,所以才投到咱们家来。不是说句不管前后的话,最初东府里太爷却是修炼了十几年,也没有成了仙。这佛是更难成的。太太这么一想,心里便开豁了。”王夫人哭着和薛阿姨道:“宝玉抛了我,我还恨他呢。我叹的是媳妇的命苦,才成了一二年的亲,怎样他就硬着肠子都撂下了走了呢!”薛阿姨听了也甚哀痛。宝钗哭得人事不知。一切爷们都在外头,王夫人便说道:“我为他担了一辈子的惊,刚刚儿的娶了亲,中了举人,又知道媳妇作了胎,我才喜爱些,不想弄到这样结局!早知这样,就不应娶亲害了人家的姑娘!”薛阿姨道:“这是自己必定的,咱们这样人家,还有什么其他说的吗?幸喜有了胎,将来生个外孙子必定是有建立的,后来就有了成果了。你看大奶奶,现在兰哥儿中了举人,下一年成了进士,可不是就做了官了么。他头里的苦也算吃尽的了,现在的甜来,也是他为人的优点。咱们姑娘的心肠儿姊姊是知道的,并不是尖刻轻佻的人,姊姊倒不用耽忧。”王夫人被薛阿姨一番言语说得极有理,心想:“宝钗小时候更是廉静寡欲极爱素净的,他所以才有这个事,想人生在世真有必定数的。看着宝钗虽是痛哭,他正派样儿一点不走,却倒来劝我,这是真真可贵的!不想宝玉这样一个人,红尘中福分竟没有一点儿!”想了一回,也觉解了好些。又想到袭人身上:“若说其他丫头呢,没什么难处的,大的配了出去,小的伏侍二奶奶就是了。独有袭人可怎样处呢?”此刻人多,也欠好说,且等晚上和薛阿姨商议。

那日薛阿姨并未回家,因恐宝钗痛哭,所以在宝钗房中解劝。那宝钗却是极懂事,左思右想,“宝玉原是一种奇特的人。夙世前因,自有必定,原无可自怨自艾。”更将大道理的话告知他母亲了。薛阿姨心里反倒安了,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宝钗的话说了。王夫人允许叹道:“若说我无德,不应有这样好媳妇了。”说着,更又哀痛起来。薛阿姨倒又劝了一会子,因又提起袭人来,说:“我见袭人近来瘦的了不起,他是专心想着宝哥儿。可是正配呢理应守的,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。惟有这袭人,尽管是算个屋里人,究竟他和宝哥儿并没有过明路儿的。”王夫人道:“我才刚想着,正要等妹妹商议商议。若说放他出去,恐怕他不乐意,又要寻死觅活的;若要藏着他也罢,又恐老爷不依。所以难处。”薛阿姨道:“我看姨老爷是再不愿叫守着的。再者姨老爷并不知道袭人的事,想来不过是个丫头,那有留的理呢?只需姊姊叫他本家的人来,狠狠的叮咛他,叫他配一门正派婚事,再多多的陪送他些东西。那孩子心肠儿也好,年岁儿又轻,也不枉跟了姐姐会子,也算姐姐待他不薄了。袭人那里还得我细细劝他。就是叫他家的人来也不用告知他,只等他家里公然说定了好人家儿,咱们还去探问探问,若公然足衣足食,女婿长的像个人儿,然后叫他出去。”王夫人听了道:“这个主见很是。否则叫老爷冒冒失失的一办,我可不是又害了一个人了么!”薛阿姨听了允许道:“可不是么!”又说了几句,便辞了王夫人,仍到宝钗房中去了。

看见袭人泪痕满面,薛阿姨便劝慰譬喻了一会。袭人原本厚道,不是伶牙利齿的人,薛阿姨说一句,他应一句,回来说道:“我是做下人的人,姨太太瞧得起我,才和我说这些话,我是从不敢违拗太太的。”薛阿姨听他的话,“好一个和婉的孩子!”心里愈加喜爱。宝钗又将大义的话说了一遍,咱们各自相安。过了几日,贾政回家,世人迎候。贾政见贾赦贾珍已都回家,弟兄叔侄相见,咱们历叙别来的景况。然后内眷们见了,难免想起宝玉来,又咱们伤了一会子心。贾政喝住道:“这是必定的道理。现在只需咱们在外操纵家事,你们在内相助,断不行仍是早年这样的散慢。别房的事,各有各家照料,也不用承总。咱们本房的事,里头全归于你,都要按理而行。”王夫人便将宝钗有孕的话也告知了,将来丫头们都劝放出去。贾政听了,允许无语。

次日贾政进内,请示大臣们,说是:“蒙恩感谢,但未服阕,应该怎样谢恩之处,望乞大人们指导。”众朝臣说是代奏请旨。所以圣恩浩荡,即命陛见。贾政进内谢了恩,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,又问起宝玉的事来。贾政据实回奏。圣上称奇,旨意说,宝玉的文章固是清奇,想他必是过来人,所以如此。若在朝中,能够进用。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,便赏了一个“文妙真人”的道号。贾政又叩头谢恩而出。

回到家中,贾琏贾珍接着,贾政将朝内的话述了一遍,世人喜爱。贾珍便回说:“宁国府第拾掇完全,回明晰要搬曩昔。栊翠庵圈在园内,给四妹妹静养。”贾政并不言语,隔了半日,却叮咛了一番仰报天恩的话。贾琏也趁便回说:“巧姐婚事,父亲太太都乐意给周家为媳。”贾政昨夜也知巧姐的始末,便说:“大老爷大太太作主就是了。莫说村居欠好,只需人家洁白,孩子肯念书,能够进步。朝里那些官儿难道都是城里的人么?”贾琏容许了“是”,又说:“父亲有了年岁,何况又有痰症的根子,静养几年,诸事原仗二老爷为主。”贾政道:“提起村居养静,甚合我意。仅仅我受恩深重,没有酬谢耳。”贾政说毕进内。贾琏打发请了刘姥姥来,应了这件事。刘姥姥见了王夫人等,便说些将来怎样升官,怎样发家,怎姿态孙兴盛。

正说着,丫头回道:“花自芳的女性进来存候。”王夫人问几句话,花自芳的女性将亲属作媒,说的是城南蒋家的,现在有房有地,又有铺面,姑爷年岁略大了几岁,并没有娶过的,何况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。王夫人听了乐意,说道:“你去应了,隔几日进来再接你妹子罢。”王夫人又命人探问,都说是好。王夫人便告知了宝钗,仍请了薛阿姨细细的告知了袭人。袭人哀痛不已,又不敢违命的,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他家去,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,“现在太太硬作建议。若说我守着,又叫人说我不害臊;若是去了,实不是我的愿望”,便哭得咽哽难鸣,又被薛阿姨宝钗等苦劝,回过想法想道:“我若是死在这儿,倒把太太的善意弄坏了。我该死在家里才是。”

所以,袭人含悲叩辞了世人,那姐妹分手时天然更有一番不忍说。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,见了哥哥嫂子,也是哭泣,但只说不出来。那花自芳悉把蒋家的娉礼送给他看,又把自己所办嫁妆一一指给他瞧,说那是太太赏的,那是购置的。袭人此刻更难开口,住了两天,细想起来:“哥哥就事不错,若是死在哥哥家里,岂不又害了哥哥呢。”千思万想,左右为难,真是一缕柔肠,简直牵断,只得忍住。

那日已是迎娶吉期,袭人本不是那一种凶横人,委冤枉屈的上轿而去,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计划。岂知过了门,见那蒋家就事极端仔细,全都按着正配的规则。一进了门,丫头仆妇都称奶奶。袭人此刻欲要死在这儿,又恐害了人家,孤负了一番善意。那夜原是哭着不愿俯就的,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。到了第二天开箱,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,方知是宝玉的丫头。原本最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,益想不到是袭人。此刻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,倒觉满心惶愧,愈加斡旋,又成心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。袭人看了,方知这姓蒋的原本就是蒋玉菡,始信姻缘前定。袭人才将心思说出,蒋玉菡也深为叹气敬佩,不敢牵强,并越发温顺体贴,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。看官传闻:尽管事有前定,百般无奈。但孽子孤臣,义夫节妇,这“不得已”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。此袭人所以在又一副册也。正是前人过那桃花庙的诗上说道:

千古困难惟一死,哀痛岂独息夫人!

不言袭人从此又是一番六合。且说那贾雨村犯了婪索的案子,审明科罪,今遇大赦,褫籍为民。雨村因叫家眷先行,自己带了一个小厮,一车行李,来到急流津觉迷码头。只见一个道者从那码头草棚里出来,执手相迎。雨村认得是甄士隐,也急速打恭。士隐道:“贾先生别来无恙?”雨村道:“老仙长究竟是甄老先生!何前次相逢觌面不认?后知火焚草亭,下鄙深为惊慌。今天幸得相逢,益叹老仙翁品德深邃。奈不才下愚不移,致有今天。”甄士隐道:“前者老大人高官显爵,贫道怎敢相认!原因故人,敢赠片言,不料老大人相弃之深。可是富有穷通,亦非偶尔,今天复得相逢,也是一桩奇事。这儿离草庵不远,暂请膝谈,不知道可否?”

雨村怅然领命,两人携手而行,小厮驱车随后,到了一座茅庵。士隐让进雨村坐下,小童献上茶来。雨村便讨教仙长超尘的始末。士隐笑道:“一念之间,尘凡顿易。老先生从富有境中来,岂不知温顺富有乡中有一宝玉乎?”雨村道:“怎样不知。近闻纷繁传述,说他也遁入空门。下愚其时也曾与他来往过数次,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决绝。”士隐道:“非也。这一段奇缘,我先知之。昔年我与先生在仁清巷旧宅门口叙话之前,我已会过他一面。”雨村惊奇道:“京城离贵乡甚远,何故能见?”士隐道:“神交久矣。”雨村道:“既然如此,现在宝玉的下落,仙长定能知之。”士隐道:“宝玉,即宝玉也。那年荣宁检查之前,钗黛别离之日,此玉早已离世。一为避祸,二为促成,从此夙缘一了,形质归一。又复稍示神灵,高魁贵子,方显得此玉那天奇地灵之宝,非世间可比。前经苍茫大士渺渺真人带着下凡,现在尘缘已满,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,这就是宝玉的下落。”雨村听了,虽不能全然理解,却也十知四五,便允许叹道:“原本如此,下愚不知。但那宝玉既有如此的来历,又何故情迷至此,复又豁悟如此?还要讨教。”士隐笑道:“此事说来,老先生未必尽解。太虚幻境就是真如福地。一番阅册,原始要终之道,历历生平,怎样不悟?仙草归真,焉有通灵不恢复之理呢!”雨村听着,却不理解了。知仙机也不方便更问,因又说道:“宝玉之事既得闻命,可是敝族闺秀如此之多,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往常呢?”士隐叹气道:“老先生莫怪拙言,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。大凡古今女子,那‘淫’字固不行犯,只这‘情’字也是感染不得的。所以崔莺苏小,无非仙子尘心;宋玉相如,大是文人口孽。但凡情思纠缠的,那成果就不行问了。”雨村听到这儿,不觉拈须长叹,因又问道:“讨教老仙翁,那荣宁两府,尚可如前否?”士隐道:“福善祸淫,古今定理。现在荣宁两府,善者修缘,恶者悔祸,将来兰桂齐芳,家道复初,也是天然的道理。”雨村低了半日头,遽然笑道:“是了,是了。现在他府中有一个名兰的已中乡榜,刚好应着‘兰’字。适间老仙翁说‘兰桂齐芳’,又道宝玉‘高魁子贵’,难道他有遗腹之子,能够青云直上的么?”士隐轻轻笑道:“此系后事,不便预说。”雨村还要再问,士隐不答,便命人设俱盘飧,邀雨村共食。

食毕,雨村还要问自己的终身,士隐便道:“老先生草庵暂歇,我还有一段俗缘未了,合理今天结束。”雨村惊奇道:“仙长纯修若此,不知尚有何俗缘?”士隐道:“也不过是儿女私情算了。”雨村听了愈发惊异:“请问仙长,何出此言?”士隐道:“老先生有所不知,小女英莲幼遭尘劫,老先生初任之时早年判别。今归薛姓,产难完劫,遗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。此刻正是尘缘脱尽之时,只好接引接引。”士隐说着拂袖而起。雨村心中恍含糊惚,就在这急流津觉迷码头草庵中睡着了。

这士隐自去度脱了香菱,送到太虚幻境,交那警幻仙子对册,刚过牌坊,见那一僧一道,缥渺而来。士隐接着说道:“大士、真人,祝贺,道喜!情缘结束,都交割清楚了么?”那僧道说:“情缘没有全结,却是那蠢物现已回来了。还得把他送复原所,将他的后事叙明,不枉他下世一回。”士隐听了,便供手而别。那僧道仍携了玉到青埂峰下,将宝玉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之处,各自云游而去。从尔后,“天外书传天外事,两番人作一番人。”

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通过,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,上面笔迹仍然如旧,又从头的细细看了一遍,见后边偈文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成果的话头,便允许叹道:“我早年见石兄这段奇文,原说能够闻世传奇,所以早年抄写,但未见返本复原。不知何时复有此一美谈,方知石兄下凡一次,磨出光亮,修成圆觉,也可谓无复惋惜了。只怕年深日久,笔迹含糊,反有舛错,不如我再抄写一番,寻个世上悠闲无事的人,托他传遍,知道奇而不奇,俗而不俗,真而不真,假而不假。或许尘梦劳人,聊倩鸟呼归去;山灵好客,更从石化飞来,亦未可知。”想毕,便又抄了,仍袖至那富有兴盛的当地,遍寻了一番,不是建功立业之人,即系餬口谋衣之辈,那有闲情更去和石头饶舌。直寻到急流津觉迷度口,草庵中睡着一个人,因想他必是闲人,便要将这抄写的《石头记》给他看看。那知那人再叫不醒。空空道人复又用力拉他,才渐渐的开眼坐起,便草草一看,依旧掷下道:“这事我早已亲见尽知。你这抄写的尚无舛错,我只指与你一个人,托他传去,便可归结这一新鲜公案了。”空空道人忙问何人,那人道:“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到一个悼红轩中,有个曹雪芹先生,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。”说毕,依旧睡下了。

那空空道人牢牢记取此言,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,公然有个悼红轩,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向来的古史。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,方把这《石头记》示看。那雪芹先生笑道:“公然是‘贾雨村言’了!”空空道人便问:“先生何故认得此人,便肯替他传述?”曹雪芹先生笑道:“说你空,原本你肚里公然空空。既是假语村言,但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对立之处,乐得与二三同志,酒余饭饱,雨夕灯窗之下,同消孤寂,又不用大人先生品题传世,似你这样寻根问底,就是守株待兔,胶柱鼓瑟了。”那空空道人听了,仰天大笑,掷下抄本,飘可是去。一面走着,口中说道:“公然是唐塞荒诞!不光作者不知,抄者不知,并阅者也不知。不过游戏笔墨,陶情适性罢了!”后人见了这本奇传,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转一竿头云:

提到痛苦处,荒诞愈可悲。由来同一梦,休笑世人痴!

红楼梦|阅览|经典|连载

文:曹雪芹

图:网络

修改:小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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